【揭秘】刻銘還是鑄銘?——紀錄片《中山國》專家談

           

編者按:紀錄片《中山國》中所表現的中山國七代君王,其中文公、武公、桓公、成公、王厝都是從“中山三器”上得到的確切世系,因此說三器銘文極具歷史價值,而優美流暢的銘文也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。如今研究中山三器銘文的專家學者遍及海內外,愛好者眾多。很多人都在討論一個問題:中山三器器身上的銘文到底是鑄上去的還是刻上去的呢?針對這一問題很多專家學者各有各的看法。那么本期我們就來看看河北博物院副研究員郝建文提出的觀點。

上世紀70 年代,在河北省平山縣三汲鄉發掘了戰國中山王墓,墓中出土了大量的珍貴文物,中山國從此名揚天下。其中的青銅大鼎、方壺和圓壺三件器物上的銘文,共計1101 字(包括重文18 字、合文3 字。因內容原因,沒有包括圓壺圈足上的銘文),其銘文數量之多、歷史文獻價值之高、器物制作之精,創下了三個世間之最,頗引世人矚目。

從它們剛剛出土,這些銅器上的銘文,就被認為是在鑄造好的銅器上鑿刻的。1995 年,出版的考古發掘報告《墓——戰國中山國國王之墓》中,也是這么認為的。所以,當人們從銅器上那些銘文的筆畫中,看不到絲毫的鑿刻痕時,更是感嘆不已,覺得古人太神奇了,太不可思議了。

恩師張守中先生對這些銘文悉心臨摹、數易其稿,編撰了《中山王器文字編》。1981 年由中華書局出版后,在海內外廣泛傳播,引起了古文字學界和書法界的極大關注。這三十多年來,用中山篆書體來進行書法藝術創作的人越來越多,有的在全國性的書法大展中屢屢獲獎。中山三器也引起了書家們的極大興趣。

三年前,我曾陪北京畫院李鳳龍先生在河北博物院觀摩方壺和圓壺上的銘文。李先生在篆書方面,功夫下得頗多,尤其是中山篆體的書法,寫得非常好。我們站在隔著低反玻璃的方壺面前,看著他目不轉睛,盯著上面那些銘文,不停地贊嘆。后來,他圍著展柜,轉過來轉過去反復觀察,最后和我說:“下次再來,我要帶個望遠鏡。”

方壺的出土,張守中先生印象很深刻。他說,那是1977 年9 月,當時他在河北省文化局工作,有專家去中山王墓的發掘現場,他都陪同前往。另外,發掘情況也需要及時向北京方面匯報,為此,他在現場還臨摹了方壺銘文(草稿)。

1978 年,河北省展覽館首次籌備了中山國文物的展覽。張守中先生說:“展覽期間,北京專家夏鼐和李學勤先生帶了很多人來,山西張頷先生也帶來了10 個人,另外,還有其他省的同行。河北省文化局舉辦了一個座談會。在會上,中國歷史博物館青銅器修復專家高英先生激動地說,銘文刻得真好,不知道古人怎么刻得那么好,讓人難以想象。”

張守中先生說:“高英先生自幼得名師傳藝。數十年里,所見青銅珍品無數,而在中山三器前,竟如此感慨。銅器上那些字,直線挺勁、弧線圓潤,看不到鑿刻痕跡,覺得不好理解。”

多年來,這三器上的銘文,對我來說一直是個謎。在青銅器上刻字,怎么能那么自如?古人雕刻技藝嫻熟還好理解,但用的是什么工具就不好理解了。什么刻刀能刻銅如泥?難道是外星人所為?

隨著時間的推移,有時我看到那些銘文,也問自己,或許并沒有想象得那么復雜。那些銘文也許并非直接在銅器上鑿刻的,而是鑄造的。我和同事李鑫也曾探討過這個問題,他和我的想法一樣,那些銘文可能就是鑄的。

今年3 月,中山國的文物去旅順展覽,包裝文物時我負責拍攝照片。得知這批出展的文物中有圓壺,我很激動。能零距離觀摩圓壺上的銘文,是個非常難得的機會。

燈光下,隨著圓壺在文物保管員手中慢慢轉動。我睜大眼睛,仔細地盯著那些銘文,希望能有所發現。

那些銘文筆畫的底部比較平滑,略呈“U”字形,確實沒有一點兒鑿刻的痕跡。更奇怪的是,有的字口邊緣受擠壓微微隆起(圖一)。這是怎樣的一種情況呢?難道說,刻這些銘文時,鑄造銅器的銅水尚未完全凝固?如果是這樣的話,那么古人怎么能操刀刻字呢?古人的手也是有骨有肉的啊!

圖一 ?中山王圓壺銘文局部? ? ? 郝建文 攝

我把照片在電腦上放大后,看到了三條細如發絲的豎線,好像是為安排那些字打的“格”。再觀察那些字的筆畫,哪筆在前哪筆在后似乎都能看出來,甚至,在哪兒接筆也看得清清楚楚,硬筆書寫的感覺很明顯。我更加懷疑這些銘文不是在銅器上直接刻的,而是在模上刻(寫)好后鑄造的。

我突然想到,鼎是國之重器,那些銘文記載了中山國的一些重要的事情,這么重要的器物,當年,在造型設計和銘文的布局上,一定會反復推敲,最后,或許還會由國王來定奪。這么重要的一件大事,先做什么,后做什么,應該都是事前安排好的,絕不會等大鼎鑄造好了,才“忽然”刻銘還是鑄銘想起還要在上面刻那么多的字。

大鼎是這種情況,我想,方壺、圓壺也應該一樣。

再者說,按常理,如果讓我承接這三件器物鑄造的任務,我肯定會找最省勁、最出效果的辦法。上千的銘文,是在鑄造好的青銅器上雕刻還是在模子上加工好再鑄造?我認為誰都會選擇后者,古人也不傻,不會去干費力不出效果的活兒。

張家口有我一位專門做銅雕的老朋友傅大巍,他是中國銅雕篆刻工藝美術大師。他手工雕銅、錯金、錯銀的手藝都非常好。我給他發去兩張圓壺銘文照片,看后他馬上告訴我,字是在銅器上刻的。

我將疑問告訴他,讓他再仔細看看。他思索了一會兒,說:“你說得對,那些字不是在銅器上刻的。我用白鋼刀在銅上刻東西,紫銅黏,延展性好。而古代青銅很硬,發脆。我曾在一件青銅器上刻過一個字,非常難刻。一刀下去,第二刀就打滑,需要打磨再刻。而且,字口邊緣形不成那個隆起。再說了,這銘文沒有鑿刻的痕跡,尤其筆畫的轉彎處是那么圓潤自如,看不到刀痕。如果是在青銅器上刻字,那是不可能的。”

我曾陪同山西從事考古工作的同行田建文先生,在我們河北博物院參觀中山國文物。看著那些青銅器和展板上陶工名字拓片,他說:“這些銅器,非常有可能是從我們山西侯馬鑄造的。”

圖二

在山西侯馬青銅時代鑄銅作坊遺址,出土了數萬塊陶范。內含花紋的達數千塊,非常精致(圖二)。還出土了銅刻刀、骨刻刀刻模工具( 圖三、四)。當時手工業工匠都是世襲的,他們世代為業,技藝嫻熟,陶范上那些細細的花紋都能表現得那么好,像中山三器上的銘文,在陶模上刻下來更不在話下。我對照著銅器上的銘文,看著出土的那些刻刀,突然覺得,要是讓我來做那些銘文,用那個彎頭的銅刻刀就可以搞定。那些字口邊緣微微的隆起,應是刻字時陶模將干未干,受刻刀擠壓所致。這樣一來,那些字說是“寫”上去的,似乎更貼切。

圖三

圖四

看來,那些文字不是在青銅器上直接刻的,而是在模具上刻好(或者說是“寫”好)后,再翻模,然后鑄造的,遠沒有我們想象得那么神奇。但并不是說,因這些文字是鑄造的,中山三器的價值就被削弱了;相反,我們更會為古人精湛的青銅鑄造工藝,贊美和感嘆。

(完)

作者簡介:

郝建文,1967 年生于平山縣,現供職于河北博物院,副研究館員。為中國壁畫學會理事、中國考古學會會員、河北省書法家協會會員。從事文博工作30 余年,書法師從張守中先生。

中山篆欣賞

張志平 文? 郝建文 書

贊守中先生

侯馬盟書五千片,三年不息,摹字八萬,衣缽相傳諸弟子,都說晉國有幸。

三器篆書兩千載,七世王朝,三年苦臨,青銅鐫史侔天功,中山都識先生。

張志平 文? ?米勤練 書

釋文:

文明溯源 中山文化展現給我們的不僅僅是震撼,更多為神秘。一游牧民族,從茹毛飲血躍至現代文明,出土大量奇特文物、精美文字,既有華夏風格,又有民族風尚,是夷夏文化混融的見證,其藝術水準不亞于當代達到了藝術頂峰,當如何解釋?

尋找中山 中山國是春秋末年少數民族狄鮮虞部建立的諸侯國,從公元前506 年始見記載,至公元前295年被趙所滅,歷經風雨,頑強生存,還同韓趙魏結盟,于秦楚齊抗爭,成為僅次于七雄的千乘之國,是戰國史上一大奇跡。研究河北文化不能只燕趙略中山,中山國領土在今冀中南,方圓五百里,存二百年,幾乎貫穿整個戰國時期,故稱燕趙中山才完整。

文化之鄉 司馬遷貨殖列傳謂中山地薄人眾,民俗懷急,男子慷慨悲歌,女子鳴瑟跕屣,如此局面不能不對后世產生影響,而其慷慨悲歌正是燕趙文化核心,中山國遺址發掘后,郭沫若與奮不已,在兩周金文辭大系圖錄考釋中極盡贊美。

王者之地 中山國上演國一幕幕威武雄壯的故事,而這個強盛國家、形勝之地,消亡幾千年后卻一直保持驚人平靜,與鼎盛時多姿多彩反差太大。歷史上諸多文化在張揚,唯此馬背上的民族卻消失的干凈,只有其精靈還游走在這片土地。伴隨歷史更迭,久久蘊藏的浩蕩王氣終在兩千年后一鳴驚天,一代偉人毛澤東和他的戰友們,從膚施延安輾轉到這里,建立了謀劃開國的最后一個農村指揮所,縱橫捭闔,畢 28 年于一役,開創新紀元,建立了新中國。五百年必有王者興,難道是歷史巧合?

歷史借鑒 從秦統一至清帝遜位,兩千年間有過廿多年統一或分裂,其衰亡或內亂或外侵。趙武靈王五伐中山雖為攻城略地,但中山國內戰士怠於陣,農夫惰于田,獨尊儒學,疏于武備,是人亡政息的重要因素。聯系郭沫若甲申三百年祭,更使執政者陡生警惕。歷史是面鏡子,中山國興衰使今人鑒戒。時刻保持清醒,避免重犯勝利時驕傲的錯誤,正是出于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休戚相關之情。

紀錄片《中山國》正在各臺熱播,由于時間久遠,資料缺失,中山國還有很多的歷史謎團等待后人揭開。歡迎大家投稿發表自己的觀點。

視頻制作:張敬超

編輯:柴婷婷